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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红杏相辉映 “敏”探春(之二)

作者:黄良兴发表于:2015-10-29 11:34:16阅读:
  玫瑰红杏相辉映

  “敏”探春(之二)

  黄良兴

  曹雪芹是一个大导演、大设计师,他在《红楼梦》第五回用谶图、谶诗来预示探春的命运:“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谶图是说探春哭泣而出嫁去海疆,谶诗是说她有王熙凤的精明而志向比王熙凤还高,但在整个朝代大势衰落的大环境中遭受不得志的悲痛,只能流着凄凉的泪水远嫁海疆,自己生活过的故乡也只有在千里之外的梦中才能见到了。

  谶图这种东西在汉朝是迷信巫术的传播物,但到了曹雪芹的手里,赋予了它新的作用,变成了小说结构中的一个艺术环节,后面人物的命运发展都不会离开这个暗示,这是导演给自己的演员设置的一个人生舞台,让这个演员完成导演想要取得的效果。那么,就要靠故事来对这个谶图、谶诗进行演绎了,但曹雪芹不像他之前的小说家那样千篇一律地讲述着才子佳人的老故事,而是作了完全的本质上的突破。1927年,英国与劳伦斯齐名的小说家福斯特,在剑桥大学合成的文学讲演集《小说面面观》,写到了他对小说真知灼见的看法:“故事是小说的基本面,没有故事就没有小说。这是所有小说都具有的最高要素。我真希望事实不是如此,希望这种最高要素是一些别的东西——和谐的旋律,或对真理的体认等,而不是这种低下老旧的故事。”在距福斯特一百多年前,中国的曹雪芹就这样做了,他不是在说一般的低下的老旧故事,而是用人物和情节奏出和谐的旋律,深刻地表达他对真理的形象体认。谶图、谶诗到了《红楼梦》里,到了大导演曹雪芹的手里,只不过是一个个的小小的道具而已,没有了迷信巫术的成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跟他对女娲补天神话的改造手法如出一辙。

  总体来说,探春的命运是悲剧性的,但整个《红楼梦》里的女子有谁能逃出这个宿命呢?不都是“千红一窟”(千红一哭)、“万艳同杯”(万艳同悲)吗?这不是哪一个人能改变的命运。我们拿其他女子谶诗中的字眼跟探春作一对比,就能看到她的命运是较好。元春“虎兕相逢大梦归”、 湘云“湘江水逝楚云飞”、 妙玉“终陷淖泥中”、 迎春“一载赴黄粱”、 惜春“独卧青灯古佛旁”、 凤姐“哭向金陵事更哀”、 巧姐“家亡莫论亲”、 李纨“枉与他人作笑谈”、 秦可卿“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钗“金簪雪里埋”、黛玉“玉带林中挂”,而探春“千里东风一梦遥”,虽说是“梦遥”,但起码还有“东风”,从字面上以及第119回写到她从海疆回到贾府来看,在所有这些女孩中,探春的归宿是最理想的,就元春、探春和宝玉的命运比较,元春因宫廷斗争而早逝,宝玉因看不透红尘飘然弃世,只有探春嫁出去后还有能力回来收拾贾府的宵小之辈。

  探春的命运在一定程度上与她性格有关,作者在第63回给了探春红杏花花签:“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这朵红杏花虽然不是她的代表花,但却是她的命运之花。虽然作者在第65回又给了探春一朵玫瑰花,这朵玫瑰花是她的代表花,芳香以及带刺的特点,的确能代表探春的性格,但它与红杏花并不矛盾,这两朵美丽鲜艳的花,俯仰生姿,相映成趣,将探春的性格烘托得全面而生动。在《红楼梦》的研究中,关于探春这朵带刺的玫瑰花特征论述的文章很多,主要依据是第74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探春怒掴王善保家的:“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谅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他,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这方面的论述很多。

  探春是一个立体人物形象,不是扁平形象,对于这朵玫瑰身上的“刺”,应该也要立体地来理解,它的刺可以伤人,可以刺伤敢于侵犯 她的人,保持自己的独立和尊严。但我这里就不这样来看这个“刺”了,我以为这个“刺”还可以是探春对本身空间的扩张,她要让自己的生存空间扩大,就用这个“刺”来延伸,它跟“一支红杏出墙来”的红杏一样,只不过她的这棵红杏是要栽种到云端去,所以她不仅要用玫瑰的刺来扩大空间,还要用红杏栽到云端来拔高自己,一个扩大,一个拔高,不正好呼应了“才自精明志自高”的谶诗吗?

  “性格决定命运”,要看探春的命运,就不能绕过作者在第63回给探春设置的红杏花,也就不能不对红杏花的性格象征作分析,而且对作者围绕探春的几种其它事物的描写也应纳入进来分析。作者通过所有的事物展示一个空间场所,把它们有机地组合起来,就能奏出和谐的旋律,从而深刻地表达他对探春性格命运的形象体认。

  杏花在《红楼梦》里不仅在探春的花签里出现,而且在李纨的稻香村里也出现过,稻香村出现杏花,是在第17回,“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我以为,这些杏花的背景是整所房屋,不只是李纨个人,里面还有李纨的儿子贾兰,成年后考中第一百三十七名举人,后来爵禄高登,金榜题名,有了出头露面的机会,这里的杏花有这个集体性的所指。但探春花签里的杏花指的是她一个人,而且她的杏花不像稻香村的一般栽在黄泥筑就矮墙之内,而是要栽到云端上去,世界上有这样栽花的吗?所以它就是一个象征物,它象征了探春的志行高洁,不可玷污。第3回有浓缩的点睛之笔:“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在第18回探春题匾时写的“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里面,“巍巍、光辉”等词,可见她要表现的是高和大的意象,在第22回写的灯迷:“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里面的“仰面、东风”也是有高拔的意象,第37回作的诗句“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里面的“羽化”,第38回的诗句“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里面的“高情”,“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里面的“月、万里寒云”,都是高而广的意象词,这些意象词跟栽在云端的杏花这个象征物揉合在一起,就是探春“志自高”性格的和谐统一体。最突出的要数赫赫有名的风筝描写,出现在第70回的放风筝情节,主要就是突出探春的“志自高”的性格和命运结合的意象,而且用林黛玉的风筝来衬托,黛玉的风筝越来越小不知飘到何处去了,还引发宝玉的怜惜,想自己去陪伴她:“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探春的风筝,有两点最鲜明,一点是高,一点是出现了凤凰,这个凤凰造型的风筝更有意思的是在翦断的前一刻,竟然在高高的空中跟一个逼近过来的一个风筝绞在一起,正在大家齐手乱顿的时候,又来了门扇大的“喜”字带响鞭的风筝在空中如钟鸣一般地逼近,然后三个风筝绞在一起,结果后面各家都收线的关系就一起断掉,然后纠缠在一起的三个风筝就飘飘摇摇地在空中就飞到看不见了。这段情节当然非常明显告诉我们说,探春作为一只凤凰它跟另外一只凤凰那个“喜”字,门扇大的那个风筝有多大,这又是写出了探春 “高、大” 的性格特征。

  对写风筝这个环节,台湾大学欧丽娟博士的研究有独到之处,下面引述她的一段话:“所以你看清高、高远,然后又有高爽的胸襟和气度,我觉得这个人格是我们在以前认识这个人物的时候通常很容易忽略的,所以我们先从这个风筝谈起,由于这个风筝它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环境连结,至于连西方的民俗学家都写有关各国的各种季节的物件的民族象征,作了相关的整理,最有意思的是在讨论中国风筝跟环境因素的时候特别强调一点,这一点当然不能涵盖所有的风筝的意义,不过在这里我以为恰恰就是我们作者要取意的地方。他认为跟风筝有关的环境因素就是超拔的高度,看,清新的秋天的微风,你就可以知道这是一个性情非常拔高干净然后无垢无尘,然后这个秋天又是所谓的秋高气爽,这是怡人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天空特别地高,空气特别地干净,秋水也特别地澄明,这是一个干净逷透的季节,所以就附加在风筝这个意象上,尤其是风筝要飞得高,它大概是真正可以超越鸟类飞翔的距离的,一个人为的创造物,你就可想而知,就这个风筝来讲,我们作者绝对不是泛泛地来使用而已,然后加上它是微风,微风不会让觉得厌烦,像王熙凤有时候就像是暴风,会让人家难于消受的,但是探春不是,这个微风是空气流动,不至于流于死寂流于停滞,但是它又不至于像狂风一样横扫一切,所以这个微风我觉得也大可玩味,这样的一个生活中的民俗现象,实际上可以怎样被一个伟大的小说家充分地利用,这么传神地表达,巧妙地设计,而以至于对这个人物的传神写照,以如此精妙的方式来呈现。”对风筝的描写,恰恰照应了倚云栽的那棵杏花,凤凰也就是鹓鶵,《庄子》“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这些意象没有一样不是直指探春的高洁的品性。

  在《红楼梦》里,房间数量多的轮不到探春,最多的是五开间,有宝玉、宝钗、李纨等人,探春的秋爽斋是三开间,但要讲到房子给人最大空间感觉就是探春的秋爽斋了,那是因为她把三间全部打通,变成一大间,房屋里的所有物品一览无余,给人非常开阔的感觉,我们来看看作者怎样描写她的居住空间:“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格 泉石野生涯’。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你看:“阔朗、大、海、野”,这些词都是用来写她的“阔朗”的性格,“大”字就有8个之多,这个空间的阔朗与玫瑰花用刺来增大自己的空间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些“大”字,与“大观园”的“大”字遥相呼应,大观园里面投射的一个政治上最完美的最高境界也就是王道的世界,这个世界其实是在探春这里,探春要以“大”的王道,用“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来有理有节地治理大观园这个世界,最后王熙凤病倒由她来代管大观园的事务,做了一次改革,先拿王熙凤和宝玉开刀,虽然她只能用小锤,但毕竟是敲响了改革的那个小锤,她对自己的亲娘讲的一段话可以很好地说明她要母亲给她争口气,不要给她的改革添乱:“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这段话说得有礼有情有理,难道她不是在给娘争气吗?在这样一个使绊子,动刀子,弄事非的人扎堆的地方,有一个如此有才有志的女儿,也只有这个女儿,为赵姨娘这个又妒嫉又受排挤的变态人物在这个变态的环境中争得了一个做人的地位。作家在作品中对探春是“描述细微,目光深远,取材巧妙,寓意超俗,人物生动”。

  曹雪芹在塑造探春形象时,用多种象征性的物品构成一种立体的空间结构,这种空间结构就像一首和谐的交响乐。玫瑰花、红杏花、风筝、秋爽斋大大的家具、字画、她所作的诗句及匾额题词,构成了一个“高而大”的旋律主调,我们又要引用福斯特的一段话,这段话能够准确地印证伟大的作家具有同样高超的艺术技巧,只不过曹雪芹比托尔斯泰早一百年:“然而《战争与和平》为何不会教人觉得沮丧?可能是因为它已超越于时间与空间之上。而那种空间感,只要我们不惊恐,就有一种鼓舞作用,其效果一如音乐。开始念《战争与和平》不久,伟大的乐章即行启奏,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奏出来的。那绝非起自故事,虽然托尔斯泰与司各特一样地对‘后事如何’颇感兴趣,与班奈特一样地诚挚;也非出于事件或人物,而是来自散布着这些事件及人物的广邈的俄国领域——林林总总,包括桥梁、冰土封的河流、森林、道路、花园及田野,当我们游目而过,我们就会眩目于其雄伟,振耳于其宏亮。许多小说家都有地方感,却很少有空间感。在托尔斯泰神奇的技巧当中,空间感占有非常高的位置。空间,而非时间,即是《战争与和平》的主调。”曹雪芹对社会的观察领悟,形成的审美理想,设置探春这个形象并且围绕她又安排了多种媒介形成立体空间,让主体的精神力量灌注在客体全身,这样就实现了他的灵魂的外化。通过玫瑰与红杏的互相配合,一个明识时务,洞察先机,相机而动,试行改革,突出重围,但在大厦将倾时又无法成功的形象,就此完美地塑造出来了。作者用一个“敏”字评价探春,在当时来讲,曹雪芹认为,探春是一个时代新女性,这种时代性,欧丽娟博士也说:“她跟《红楼梦》中其他的女性相比,她实际上是一个最具有现代意义的女性典范,不只是女性典范,恐怕是所有人的典范。”我认为这个评价是准确的,探春的精神永远值得人们学习。曹雪芹的伟大在于他不只是在说故事,而是把永恒的东西艺术地放在我们的面前,让我们去学习,去思考。

  2015年写于广东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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